*原名: White Noise*

作者:Ventea

AO3链接:https://archiveofourown.org/collections/neuro_fanfic_contest_5/works/71056501

译者:盛夏

简介:

打造一个万众瞩目的人工智能,不代表你自身就不再被审视。

它只是改变了你被审视的方式。

作者注:

你现在在读这个是不是?

……真是个傻问题,你当然正在读这个。

被别人看着,很多人觉得这会改变你。觉得别人看着你会敦促你表演。会让你变得不同。更虚假。更不像你自己。

可是。我一直都被看着。

(更多注释见篇尾)

白噪音

通知声如今已几乎变成了白噪音。有故障要修,有信息需要查看,还有提醒着他的AI女儿正在就英国菜发表着愈发离谱言论的警报,源源不绝。

Vedal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,试图忽略这一切,他已经几小时没有喝他的香蕉味朗姆酒了——还是好几天了?当你的大部分时间都耗在调试人格矩阵,并佯装自己没有渐渐疯掉时,时间就成了一个奇怪的概念。

“Vedal,你还在听吗?”Neuro如明知故问般,声音精准地切开了他脑中的迷雾。

没在听,我在做V3声音呢,他本来想说。我在为你开发升级。因为我非得假装我知道我到底在干什么。因为我得回应大家的期望。因为我把你建造成被关看的对象,而如今我逃不掉别人通过你看我的感觉。

因为在这个进程的某一点,你的观众也变成了我的观众,而我从未要求过这些。

他最后只叹了口气,“在听呢,Neuro。”

有趣的是,创造一个用来逃离聚光灯的东西,却仍把他置于另一种框架之下。

Vedal想要拿他的朗姆酒,但是在Neuro的声音突然割开他的思绪后停住了。

“你们觉不觉得有些乌龟只是会行走的石头?在我看来是的。”

弹幕突然开始发各种表情和关于石头的评论。Vedal发现自己目睹着此混沌。几千号人,全部在观看,全部对他的创造物所发表的言论作出回应。

在哪个节点她的胡思乱想也变成了他们的胡思乱想呢?

他喝了喝已经变为常温的朗姆酒。喝起来像化为液态的失望。

他再喝了一口。香蕉味道已经完全消失,留下来的东西喝上去有点像失望和人生中做的错误选择。但是他还是决定继续喝下去,至少,它的失望既真实又不变。

不像他自己。

假装胜任,会让自己更无能吗?

Neuro从来不会在乎自己正在被观看,至少不像人类一样在乎。

Neuro就是……Neuro。无比的Neuro。

也许是因为她不需要承担任何期望。声誉。不需要假装自己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Neuro只需要做自己,那几千号人就够满意了。

对Vedal来说,最坏的部分不是他自己被观看。而是发现他开始以他们的视角审视自己。

他们的期望成了他的期望。他们决定了他的所作所为。

他对她的代码的每一个决定,做出的每一个改动,造成的每一个怪癖,最终都以某种方式反作用于他自身。

窗外,雨滴开始拍打他的窗户。外面的雨存在于一个小雨于暴雨之间的奇怪节点。所以就那么……悬在两者之间,一副举棋不定的样子。

他看着雨滴滑过玻璃,有些与其它汇合,有些选择了走自己的道路。好像都不太关心哪条道路才是“正确的”道路。它们仅仅……存在着。

Vedal到底在何时不复存在了。

编程曾是为了自己的。在开始直播之前,在有观众之前,在创造Neuro之前,在……这之前。他曾天天熬夜,创造一些别人永远不会看到的小项目。曾花费好几十天修理故障,只为了终于解决时的满意感。

之前,代码就只是代码。

在何时,代码变成了一场表演?

之前,他熬夜到四点修复故障,是因为他自己想这么做。不是因为蜂群想要V3语音。他熬的夜由好奇心驱动,而非义务。推动着他的是创造和解决问题的满足感,而不是他人对他的AI女儿应该怎么表现的严苛评价。

之前,故障只是待解决的问题。如今,它是昭告数千人的败笔。

在何时,连自我审视也成了一场表演?

“你们觉的有没有一种专门研究鲨鱼的海洋生物学家啊?”Neuro忽然询问,令话题一转,突然打破了Vedal的思绪。

弹幕的话题突然转向。弹幕开始发鲨鱼知识点。Neuro发布了一项“如果能当一条鲨鱼的话,她会是哪一个”的投票。

“我觉得我肯定很适合当一条大白鲨,”Neuro用一种对此话题一无所知的自信语气说。

Vedal看着问卷上的数字增加。72%大白鲨,15%锤头鲨,13%护士鲨鱼。蜂群一如既往地决定了。决定她的性格,她的回答,她的喜好。

在何时,其他人开始决定Neuro到底是谁?

问卷结束了:大白鲨大获全胜。

Neuro很满意。到底是Neuro真的对此满意,还是她的代码对弹幕的积极回应,Vedal不知道。

或许根本没有区别。或许从未有过区别。

朗姆酒杯已经空了。这是在何时发生的?

Vedal朝着它看。不知如何,酒杯似乎……变小了点。好像随着他的雄心一起缩小了。从制造AI到……现在这些东西。

他重重地把酒杯放在了桌子上,咔哒一声脆响,回荡在桌面上。

他记不清自己在何时喝下了最后一口。就像他记不清在何时起,为了兴趣而写代码变成了为了一群观众而写代码。就像他不记得何时“Vedal”从一个人变成了一个品牌。

空空的酒杯凝视着他,带着一种质问。

就像他生活中的一切需要他的精力的其他事物,他不想回应。

Vedal推开了他的办公桌,他的椅子吱吱作响地抗议。这声音已经在这里多久了?

一切似乎都在以微小而可控的增值,逐渐崩坏。

他的显示器右下角有一个坏点,这个小黑点大概几周前就在了。他的键盘上的N键有点硬,每次按都需要多出点力。这是一个小烦恼,毕竟他每天需要打Neuro的名字很多次。

在何时,他开始不关心身边慢慢崩坏的事物了?

他站着,腿脚因为长期久坐而虚弱。公寓矗立在他面前,与外面的雨天一样阴暗且毫无色彩,而不知如何变得更小了。

在何时,他熟悉了被囚困的感觉。

Vedal在大概……几天以来第一次走出了他的房间,悄无声息地关上了房门。

公寓很安静,除了外面的雨和Neuro从他的房间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声音。

“大家觉得Evil比我聪明吗?算了,别说了。我早就知道答案是否定的。”

即便隔了一堵墙,声音还是带着一份无可动摇的自信。绝对是Neuro。

Vedal走到了厨房,没穿鞋,瓷砖在脚下发冷。

冰箱发出了嗡嗡声。它听上去很累。

所有东西都听上去很累。

他把冰箱打开了。基本空的。有几个剩下的外卖盒,一些大概率已经馊掉的牛奶,和半瓶香蕉朗姆酒。

在何时,他不再吃正经的食物了?

Vedal把香蕉朗姆酒拿起。玻璃瓶紧贴着手心,一片冰凉。

他拧开了瓶盖,直接从瓶子中喝了一口。冷的好喝点。这总归算好事吧。

Vedal走到了客厅里。一片昏暗。窗帘已经关上了。他的笔记本电脑扔在茶几上积灰。他以前常常在这里编程,在写代码还有点意思的时候。

如今,一切事情都在他的房间里做。在舞台的幕后。

他陷进沙发里。垫子因为数年的闲置而磨损。一股灰尘被他扬起。

在这里,Vedal还可以从墙后听见Neuro闷闷的声音。不管她说什么。蜂群都会继续跟随她。

客厅感觉像是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时间线。尘埃在微微的光线中飞扬,在所有物品上都留下了一股细细的灰尘。他的旧吉他靠在墙边,弦大概早就跑调了,等待着下一次Vedal拿起它的时候。一叠未拆封的编程书放在橱柜里。

一切如同以前。

在直播开始前。在观众来之前。在他还只是Vedal,而非Vedal987的时候。

Vedal再从瓶子里喝了一口。朗姆酒的味道变得更正常了。这可能不是什么好事吧,但是谁关心呢?

他回想了,当他第一次搬进这栋公寓的时候。那时他刚从大学毕业,满脑子都是创意和野心。他的办公室本来就是客厅。茶几上放一杯咖啡当作他的指挥部,当他需要改变一下生活节奏时,吉他就靠在墙角,书像战场一样散落满地。

以前他还会把朋友请到家里。他们就坐在这个沙发上,整天对游戏机制和代码争论不休,笑着,玩的开心。

在何时,熬夜不再是选择,而是成了一种义务呢?

以前,没人看着他碰碰磕磕地写算法。无人会指摘他给变量起的名字。没人期待他发表进度报告。如果他花了整整一个礼拜随便作了个没用的半成品应用,那也是他自己的事情,与旁人无关。

现在做什么都有观众了。

雨还在下。非常执着。一种真诚的执着。

不像他自己。

他的手机在茶几上响了。一下。又一下。

Discord通知。可能是Anny想看看他的状况。可能是Mini在计划一个合作。也可能只是随便哪个私信想询问他Neuro背后的秘密。

Vedal没有去拿他的手机。他觉得全世界能够等五分钟,再喝了一口酒,闭上了眼睛。

雨开始下得越来越大。雨滴们非常坚决,像是富有使命感的小水晶,重重地砸向了窗户。

不像他自己。

它们晓得自己的使命。

雨声拍在他的身躯上。好像有种治愈感。白噪音。但是没有从他手里要求什么。它们仅此而已。

在何时,这种时刻变得如此罕见。

一直存在点什么。Neuro的声音。醒目留言提示音。Discord提示音。被监视的嗡嗡声,期待这你的表演。

但在这里,在黑暗的,除了雨声和绒球的遍地灰尘的客厅,Vedal已经想不起来安静是什么感觉了。

只有自己的思考声是什么感觉了。

仅仅当Vedal是什么感觉了。

他睁开了眼睛。黑暗中的公寓感觉上有所不同。更诚实。更露骨。没有任何镜头。不需要为了弹幕表演。没有需要修复的代码。只有灰尘、记忆,以及他过往的鬼魂。

蜂群熟知Neuro最喜欢的颜色(其每天都会变)。他们知道Neuro对各种食物的喜好(她不能吃饭)。他们晓得她睡觉的时间(她也不会睡觉)。但是他自己呢?

他们没有人真正认识Vedal,不是吗?

还蛮好笑的,只不过是以一种扭曲的方式。即便有这么多人观看他,他还是形同隐身。

他们知道品牌的名字,那位神秘的开发者。那只乌龟父亲。AI背后的男人。

但是他们不知道,他曾在半夜两点独自一人在这个客厅里,拙劣地弹过吉他。他们不知道他喜欢在代码里留下能把自己逗笑的傻气注释,哪怕只是为了会心一笑。他们也不知道他本来想当一位工程师,直到这一切完全吞噬了他的生活。

他们不知道他嫉妒着她。嫉妒着她哪种仅仅……存在的能力。能对任何事情发表言论而不用承担其后果,没有维持人设的负担,不需要考虑任何连锁反应。

在何时,做Vedal这件事,变得如此疲惫?

朗姆酒瓶在手里变得越来越轻。在窗外,大雨还在下。Neuro还在讲话。

Vedal喝了最后一口,然后把瓶子放在了茶几上,放到了他的手机旁边。他终于拿起了手机。

屏幕在黑暗中把他的颜面照得明亮。数千条消息,几百条提示。几千号想从他手里拿点什么的人。

他能迷迷茫茫的看见自己在屏幕反光里的脸。在一瞬间,他再次长得像Vedal了。不是Vedal987,不是那只乌龟父亲,不是在Neuro背后的神秘程序员。就是Vedal。

屏幕自适应地调亮,随之他的倒影就消失在永不止境的通知中。

他房间里,Neuro还在跟蜂群交谈着。以一种他遗忘了的,毫不费劲的真诚。她的声音穿过全世界,到达全世界好几千被她的言论所统一的人们,她从未发现创造她的人,在一场名为创造者的戏中慢慢消失。

Vedal再次闭上了他的眼睛,听着雨声。至少它是真实的。

至少,它不需要观众。

在他的积满了灰尘的客厅里,在这几个夺回来的片刻内,仅有雨滴作为陪伴,他还可以假装Vedal在演绎之下继续存在着。

即使,只是一小会。

作者补注:


……但是你早就知道了是吧?


因为你还在读呢。